自爆出將離開Meta的消息后,楊立昆(Yann LeCun)的日程安排得極其緊湊。“這基本上迫使我們加快了日程,”他說。報道出爐后,法國總統馬克龍給他發(fā)了一條WhatsApp消息。楊立昆不愿透露總統具體說了什么,但暗示總統對這家新的“全球性”公司將與法國保持緊密聯系感到高興。
楊立昆不會擔任該公司的首席執(zhí)行官,而是執(zhí)行董事長,這讓他能擁有與在Meta時相同的研究自由。
報道稱,楊立昆的新公司名為先進機器智能實驗室(Advanced Machine Intelligence Labs),將由法國醫(yī)療人工智能初創(chuàng)公司Nabla的聯合創(chuàng)始人兼首席執(zhí)行官亞歷克斯·勒布倫(Alex LeBrun)領導。
“我是一名科學家,一個有遠見的人。我能激勵人們去研究有趣的事物。我很擅長判斷哪種技術可行、哪種不可行。但我做不了首席執(zhí)行官,”楊立昆說,“我既太缺乏條理,而且也年紀太大了!”
數十年來,他一直在潛心構思如何讓機器具備這樣的智能。他也毫不諱言自己對大型語言模型的質疑態(tài)度,硅谷當下正癡迷于這類模型,認為它們有望實現超越人類的智能,但在他看來,大型語言模型雖有實用價值,其本質卻受限于語言載體,存在根本性局限。要實現媲美人類的智能水平,機器還必須理解現實物理世界的運行規(guī)律。
為達成這一目標,他提出了一套解決方案——基于V-JEPA架構的“世界模型”。這類模型不依賴語言文本,而是通過學習視頻和空間數據來理解物理世界,同時具備規(guī)劃、推理和長效記憶的能力。楊立昆將這種智能形態(tài)命名為高級機器智能(AMI)。
楊立昆于1960年出生,在巴黎郊區(qū)長大,從小就對人類智能的起源問題充滿好奇。
正是他八、九歲時觀看的電影《2001太空漫游》(2001:A Space Odyssey),為他指明了如今的道路。他比劃著,形容當時自己的思想受到了極大震撼。
楊立昆的父親是一名航空工程師,同時也是個“業(yè)余發(fā)明家”,正是父親培養(yǎng)了他動手制作、搗鼓各類物件的愛好。從小到大,他熱衷于組裝飛機模型,還吹奏木管樂器,比如豎笛,以及一種名為克魯姆管的“古怪的文藝復興時期樂器”——他曾加入一支文藝復興舞曲樂隊,演奏這種樂器。
他表示,曾經有一位老師認為他數學太差,不適合在大學里學習數學,于是他決定攻讀工程學。
上世紀80年代,楊立昆就讀于巴黎高等電子與電工技術工程師學院。正是在求學期間,他讀到一本探討“先天與后天”之爭的著作——書中記錄了語言學家諾姆?喬姆斯基與心理學家讓?皮亞杰的辯論,這次閱讀成了他的靈感迸發(fā)時刻。喬姆斯基主張人類天生具備語言能力,而皮亞杰則認為人類認知雖有先天框架,但絕大部分能力都源于后天學習。
“說這話可能會得罪人……”他表示,“但我讀這本書的時候,覺得喬姆斯基所說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我們所有的能力都是學來的。智能的核心在于學習?!?/p>
彼時,人工智能研究——也就是當時所稱的“神經網絡”技術,一種大致模仿大腦工作機制的技術——在早期嘗試受挫后,幾乎成了一片無人問津的領域,甚至被科學界視為禁忌。但楊立昆主動尋找其他研究神經網絡的學者,并與當時任職于卡內基梅隆大學的杰弗里?辛頓等人惺惺相惜,成為學術上的“知音”。
后來,他以博士后研究員的身份加入了辛頓所在的多倫多大學。此后,兩人與約書亞·本吉奧(Yoshua Bengio)共同為深度學習和現代人工智能奠定了基礎,并因此在2018年獲得了計算機科學領域最負盛名的圖靈獎。
楊立昆是多項重要早期人工智能技術的核心開創(chuàng)者。上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他任職于美國新澤西州的AT&T貝爾實驗室 —— 這座實驗室曾被譽為全球頂尖的企業(yè)研究機構。在此期間,他研發(fā)出卷積神經網絡架構,這種技術被廣泛應用于圖像識別領域。他還基于該架構搭建了一套系統,這套系統后來被各大銀行普遍用于支票讀取。
這項研究的構想其實是他在多倫多大學時萌生的,但多虧貝爾實驗室雄厚得近乎無限的資金支持和前沿技術儲備,才得以將其落地應用于現實世界。
楊立昆回憶起他剛加入時,當時的老板拉里·杰克爾(Larry Jackel)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你知道嗎?在貝爾實驗室,省錢可不會讓你出名?!?/p>
他最終與身為藥劑師的妻子Isabelle以及他們的三個兒子在新澤西州定居下來,不過他大約每五周就會去一次巴黎。他說,美國給他帶來了“文化沖擊”。
貝爾實驗室的輝煌歲月注定走到了盡頭。一場企業(yè)重組使得實驗室的資金大幅縮水,還被拆分給了不同的子公司。楊立昆重返學術界,在紐約大學啟動了一個專注于神經網絡研究的新項目,課后常去格林尼治村的爵士俱樂部消遣。
到2013年,深度學習的可行性已顯而易見——其圖像識別應用展現出了令人矚目的成果。彼時谷歌剛啟動“谷歌大腦”項目,一年后便收購了英國人工智能實驗室DeepMind。
也正是在這一年,馬克?扎克伯格打來電話。他有意在臉書(Facebook)組建人工智能部門,為了招攬楊立昆,特意邀請他到自己位于加州的家中赴宴。楊立昆回憶道,當時有一位私人廚師掌勺,做了“雞肉配口感醇厚的白葡萄酒”。
楊立昆同意加盟,但提出了三個條件:第一,不必辭去紐約大學的教職;第二,無需遷居加州;第三,新實驗室的研究成果必須對外公開。
扎克伯格同意了,合作就此敲定。楊立昆正式加入全球頂尖科技企業(yè)之一的臉書,牽頭成立了一家致力于基礎研究的全新人工智能實驗室,命名為臉書人工智能研究院(FAIR)。
在楊立昆眼中,臉書就像“一張白紙,任其揮灑”?!百Y金顯然不成問題?!?/p>
2022年初,在聊天機器人ChatGPT問世之前,各大人工智能實驗室其實都已研發(fā)出類似技術,只是當時普遍將其視為實驗性項目。最終,是一家規(guī)模不大、名不見經傳的人工智能實驗室——OpenAI,悄然推出了一款易于使用的聊天機器人產品,由此引爆了如今的人工智能熱潮。
ChatGPT的橫空出世,讓Meta內部亂了陣腳。公司領導層決定全力押注大型語言模型Llama的研發(fā)。扎克伯格對公司架構進行重組,成立了生成式人工智能部門,專門負責加快相關技術的產品化進程。楊立昆則堅持,這款模型必須以開源形式發(fā)布。
楊立昆表示,Llama 2的發(fā)布堪稱里程碑時刻,徹底改變了整個行業(yè)格局——它向所有用戶開放了模型權重,任何人都可以免費下載、自由調整。這款模型一躍成為高性能開源大型語言模型的標桿,其所倡導的開源理念,與谷歌、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推行的技術壟斷路線形成了鮮明對比。一時間,Meta公司被視為人工智能研究領域的“良心企業(yè)”。
楊立昆透露,去年Meta在人工智能戰(zhàn)略上進行了大刀闊斧的調整。扎克伯格向生成式人工智能部門施壓,要求其加快技術研發(fā)與落地速度,這一決策最終導致雙方溝通徹底失靈。
“我們團隊其實有很多新穎且極具價值的想法,本該被投入應用。但公司管理層卻只執(zhí)著于那些穩(wěn)妥的、已被驗證可行的方案?!彼f,“一旦陷入這種保守思維,只會漸漸落后于人?!?/p>
此后推出的幾款Llama系列模型均以失敗告終。2025年4月發(fā)布的Llama 4更是慘淡收場,公司還被指控操控測試基準,以此粉飾模型的性能表現。楊立昆坦承,當時團隊確實“在數據結果上動了些手腳”——為了在不同的測試基準中取得更亮眼的成績,他們針對不同測試采用了不同的模型版本。
“馬克對此勃然大怒,基本上對所有參與該項目的人都失去了信任。最終,整個生成式人工智能部門被徹底邊緣化。很多人已經離職,那些還沒走的,也遲早會離開。”
去年6月,Meta向數據標注初創(chuàng)企業(yè)Scale AI投資150億美元,同時聘請該公司28歲的首席執(zhí)行官兼聯合創(chuàng)始人亞歷山大?王(Alexandr Wang)執(zhí)掌帥印。亞歷山大?王接手了Meta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全新投資項目,以及旗下一家名為TBDLab的研究機構。該實驗室的核心任務是研發(fā)新一代前沿人工智能模型。
此前,Meta曾因以1億美元簽約獎金為籌碼,從競爭對手處挖掘頂尖研究人才而登上新聞頭條。“此舉究竟是否明智,留待時間檢驗?!睏盍⒗ッ鏌o表情地說道。
對于這位受雇來領導該機構的亞歷山大?王,楊立昆直言其“年紀尚輕”且“經驗不足”。
“他學得很快,也清楚自己的短板所在……但他既沒有科研工作的相關經驗,也不懂研究該如何開展、如何推進,更不知道什么因素能吸引研究人員,什么因素會讓他們反感。”
亞歷山大?王同時還成了楊立昆的直屬上司。被問及面對這種層級關系的轉變作何感想,起初,他對此不以為意,表示自己向來習慣與年輕人共事?!爱斈昴槙こ處煹钠骄挲g只有27歲,我的年紀是他們的兩倍?!?/p>
“亞歷山大(王)也沒有對我指手畫腳,”他回應道,“沒人能命令研究人員該做什么,尤其是像我這樣的研究人員。”
談及自己在Meta任職十余年后最終決定離職的原因,楊立昆直言不諱。他表示,繼續(xù)留在公司已陷入難以調和的立場困境。盡管扎克伯格十分認可他在世界模型領域的研究,但公司為推動超級智能項目新招募的一批人,“滿腦子都是大語言模型”。
顯然,這一狀況讓楊立昆深感格格不入?!拔腋铱隙ǎ琈eta內部有不少人,或許也包括亞歷山大,都巴不得我不要對外宣稱:就實現超級智能而言,大語言模型本質上是一條死胡同?!彼f,“但我不會因為某些人認為我錯了,就改變自己的觀點。我本身并沒有錯。作為一名科學家,我的職業(yè)操守不允許我做出違心之舉?!?/p>
促使他離職的另一大原因是,他在世界模型與自主智能體(AMI)領域的研究成果,已展現出諸多潛在應用場景,例如航空發(fā)動機和重工業(yè)等,但這些領域均非Meta的關注重點。此外,楊立昆毫不費力便找到了愿意投資新一代人工智能技術的投資方。
在職業(yè)生涯的全新階段,楊立昆認為,創(chuàng)辦一種“新型實驗室”——也就是兼顧基礎研究的初創(chuàng)企業(yè)——是當下最具發(fā)展?jié)摿Φ男沦惖?。他以OpenAI前首席技術官米拉?穆拉蒂創(chuàng)辦的思維機器公司(Thinking Machines,“但愿投資方清楚他們在做什么”),以及開放人工智能聯合創(chuàng)始人兼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薩茨凱弗創(chuàng)立的安全超級智能公司(Safe Superintelligence,“這家我敢肯定,投資方完全搞不懂他們在做什么”)為例,稱這兩家企業(yè)就是很好的范本。
他提出的全新模型架構,借助視頻數據幫助人工智能模型理解現實世界的物理規(guī)律,從而使其能更精準地預測后續(xù)可能發(fā)生的事件。該模型還會依托“類情緒機制”——即過往的經驗與評估結果——來指導預測過程。
“如果我掐你一下,你會感到疼。這件事會進而影響你對我的認知模型。等到下一次我抬手靠近你時,你就會本能地退縮。這就是你的預測機制在發(fā)揮作用,而觸發(fā)這一反應的‘情緒’,正是恐懼或是對疼痛的回避。”他解釋道。
楊立昆表示,未來12個月內,人們就能看到這一技術的“雛形版本”,而更大規(guī)模的落地應用將在幾年內實現。盡管這還遠算不上真正的超級智能,但已為其鋪就了可行路徑?!盎蛟S我們目前仍未察覺到某些潛在障礙,但至少未來可期?!?/p>
被問及希望能留下怎樣的人生遺產,他不假思索地答道:為世界增添更多智能?!爸悄?,才是我們這個世界最需要去不斷積累的東西?!彼a充道,更多的智能意味著更少的人類苦難、更理性的決策,以及對世界和宇宙更深層次的認知。
“人類的苦難源于愚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