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國家衛(wèi)生健康委公開通報10起涉及“論文工廠”的科研誠信違規(guī)案件。記者注意到，被通報的10篇論文中，7篇標題包含“長鏈非編碼RNA”或“微小RNA”。這兩種RNA是什么？發(fā)揮什么作用？相關領域為何學術不端行為頻發(fā)？又該如何治理相關亂象？帶著這些問題，記者深度采訪了高校專家、期刊審稿人與一線醫(yī)生。

  科研“藍海”

  梳理通報中涉及長鏈非編碼RNA或微小RNA的7起案件可見，案由大體是論文買賣、代寫、代投，以及編造研究過程、偽造研究成果、篡改實驗數據等。

  此次通報并非孤例，檢索近年來公開通報的多起學術不端案件不難看出，“長鏈非編碼RNA”“微小RNA”高頻出現。

  例如，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2024年4月通報15起學術不端行為，其中至少7起涉及長鏈非編碼RNA或微小RNA；2024年10月通報10起，至少2起涉及；2025年4月通報15起，至少7起涉及；2025年6月通報21起，至少5起涉及。案由集中于買賣實驗數據、編造研究過程、圖片剽竊、無法提供所有原始數據等。

  成為“造假重災區(qū)”的長鏈非編碼RNA和微小RNA，到底是什么？

  “微小RNA是2024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yī)學獎的獲獎成果，與長鏈非編碼RNA同屬非編碼RNA。”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張辰宇是我國較早研究微小RNA的學者之一。2008年，他和團隊在國際上率先發(fā)現微小RNA可以在動物血液中獨立、穩(wěn)定存在，刷新了RNA只要離開細胞就會被降解的傳統(tǒng)認知，相關成果2024年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

  通俗地說，RNA是用來制造蛋白質的“圖紙”，但只是復制品，原始圖紙在DNA那里。早前科學家認為，只有約3%的人類DNA能夠表達為蛋白質，其余DNA則被稱為非編碼DNA，它們轉錄的RNA就是非編碼RNA。微小RNA是一類很短的非編碼RNA，僅有約20個核苷酸；長鏈非編碼RNA通常有200個以上核苷酸。

  問題來了——高達97%的DNA轉錄的RNA，難道都是“廢紙”？進入21世紀，隨著高通量測序技術迅猛發(fā)展，科研人員逐步認識到，非編碼RNA對維持細胞正常運轉不可或缺。

  “在RNA‘制造’蛋白質的過程中，微小RNA就像‘暫停鍵’，長鏈非編碼RNA則是‘調度員’，它們不直接干活，但‘指揮’RNA干活?！蹦暇┐髮W醫(yī)藥生物技術全國重點實驗室教授陳熹說，微小RNA所到之處，RNA就會“停機”，這時，長鏈非編碼RNA可以吸附多個微小RNA，讓RNA恢復工作，繼續(xù)生產蛋白質。此外，長鏈非編碼RNA還可以直接吸附RNA和蛋白質。

  所以，微小RNA和長鏈非編碼RNA協(xié)作，能夠精密控制RNA上哪些片段翻譯為蛋白質，哪些片段不翻譯為蛋白質。而蛋白質異常恰恰與不少疾病密切相關，這也是近些年微小RNA和長鏈非編碼RNA愈發(fā)受到重視的原因。

  長期研究非編碼RNA的東南大學首席教授、醫(yī)學院黨委書記兼院長姚紅紅告訴記者，當下，研發(fā)傳統(tǒng)的化學藥正面臨新藥靶點枯竭與高失敗率的雙重瓶頸，非編碼RNA無疑開辟了一片廣闊“藍?！?。

  造假“紅區(qū)”

  科研熱度的另一面，投射出學術不端的陰影。

  多位高校生物學界與三甲醫(yī)院專家反映，長鏈非編碼RNA、微小RNA等領域不乏高質量優(yōu)秀論文，但“泥沙俱下”的背后，是“唯論文”傾向在一些高校和醫(yī)院的考核評價中作怪。長鏈非編碼RNA、微小RNA可供研究的靶點眾多，研究范式已高度套路化，“換一個靶點就是一篇新論文”。然而，發(fā)文容易審查難，論文真實性的驗證成本很高，給濫竽充數者以可乘之機。

  ——發(fā)論文成了部分醫(yī)生職業(yè)發(fā)展的剛需。一所三甲醫(yī)院的副主任醫(yī)師告訴記者，雖然近年來衛(wèi)健部門在職稱評審相關文件中已淡化對論文的要求，但院內、科室內的評審標準難免加碼，“中級升副高，沒有三四篇論文，連科室都出不去，更別提和全院高手競爭了”。

  此外，由于評聘分離，評上不等于聘上，想在院內獲聘相應崗位，仍需比拼臨床、科研、教學、社會服務4大項?！白詈蟊鹊倪€是科研，因為其他3項很難分出高下?！痹摳敝魅吾t(yī)師說，科研包括申課題、發(fā)論文、出專著、報專利、獲獎勵等5大塊，其中最容易完成的，還是發(fā)論文。

  一位青年醫(yī)生坦言，自己每周頂多擠出一兩天做科研?！暗绻蛔隹蒲?，就招不到研究生，沒有學生在臨床上搭把手，我一個人只會更忙，更沒有時間做科研、發(fā)論文，陷入惡性循環(huán)。”

  ——研究范式固化，批量造假“方便”。中國藥科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周君介紹，一方面，長鏈非編碼RNA和微小RNA數量龐大，留待研究的靶點眾多；另一方面，相關論文的框架結構已高度套路化，高通量測序技術的普及降低了科研門檻，市面上不少測序公司甚至能承攬實驗數據的外包業(yè)務?！坝行┭芯恐苯咏Y論先行，先開槍再畫靶，預設某個長鏈非編碼RNA或微小RNA對某種疾病有抑制效果，再反過來‘完善’研究過程?！狈蔷幋aRNA領域一位資深學者直言。

  業(yè)內人士介紹，發(fā)表一篇高質量的非編碼RNA論文，從開展細胞研究、動物驗證，到論文投稿、審核、修改，通常要三四年。而“論文工廠”要么只用培養(yǎng)皿做細胞層面的實驗、不做動物實驗，要么直接照搬公共數據庫，半年就可以批量炮制涉及好幾種非編碼RNA的論文，每篇成本僅四五萬元。

  “‘論文工廠’的流水線論文，特點是思路清晰、框架規(guī)范，但如果未經踏踏實實做實驗，就是銀樣镴槍頭、繡花枕頭一包草?！币晃辉佑|過“論文工廠”的醫(yī)生告訴記者，自己的電子郵箱經常收到“論文中介”發(fā)來的廣告。

  記者通過短視頻平臺的網絡直播間聯(lián)系了多家“論文中介”，明確提出“全包”一篇長鏈非編碼RNA或微小RNA相關論文的需求，即論文完全由他人代寫、代投、代發(fā)。不久就有中介報價稱，若在“三區(qū)”期刊上發(fā)表，約需4.3萬元，一年內可見刊；若要發(fā)表在“一區(qū)”期刊上，價格超過10萬元。

  ——數據過多過繁推高論文復核成本。從近年來通報的學術不端案例來看，問題論文以篡改圖片、數據居多?！斑@些只是論文造假的低級手法?！睆埑接钫f，“中級造假是在真實的實驗數據基礎上，忽視非編碼RNA調控機制的系統(tǒng)協(xié)同性，只強調單個靶點、單個通路，看似條理清晰規(guī)范，但只見片葉、不見森林，經不起推敲；高級造假則是‘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只展示有利數據，再把微弱反應包裝成重大發(fā)現，沒有公開的數據則是‘水面下的冰山’，不知藏著什么隱患?！?/p>

  造假動動手，監(jiān)管跑斷腿。姚紅紅、陳熹等期刊審稿專家認為，一些期刊的內部審稿與同行評議重形式、輕實質，缺乏對實驗原始數據進行深度核驗的有效手段。近些年已有期刊要求論文作者在投稿時同步提交測序數據，然而新靶點多、實驗龐雜、數據量大，僅憑專家人工審查仍面臨不小難度。

  考核“綠碼”

  受訪專家認為，學術不端行為頻發(fā)凸顯非編碼RNA領域亟待去蕪存菁，建議加強有組織的科研，進一步破除“唯論文”“唯期刊”“唯量化指標”等考核評價慣性，突出創(chuàng)新能力、質量、實效、貢獻的評價導向。

  改革考核評價“牛鼻子”。多位醫(yī)生建議，探索分類評價體系，對臨床為主型醫(yī)生設計更符合其工作特點的考核維度，突出診療實績，還可設立科研助理，將臨床發(fā)現的問題線索移交科研為主型醫(yī)生、醫(yī)學類高校，并建立成果共享機制，調動臨床和科研雙邊積極性。

  強化科研誠信治理。近年來，多部門加大科研失信懲戒力度，從公開通報來看，處分期限從2年、3年增加到5年、10年，已有案件當事人受到終身處罰，傳遞出對科研不端行為“零容忍”的鮮明信號。陳熹建議，深入開展科研誠信教育，使科研人員從學生時代起扣好第一?？圩?，對自己做過的每一個實驗終身負責；導師也要仔細檢查學生的實驗記錄，對學生撰寫的論文初稿嚴格把關，在論文上署名“通訊作者”也應承擔相應責任。

  專家提醒，科研監(jiān)管部門宜舉一反三，緊盯類似長鏈非編碼RNA和微小RNA的研究領域，如細胞新型死亡機制、信號通路、腸道菌群等。這些領域均屬研究熱點，同時實驗步驟多、數據量龐大，有的高度依賴公共數據庫，淪為問題論文“高風險區(qū)”?！叭绻黄撐睦锼袛祿记〉胶锰幍刂С旨僭O，實驗過程沒有出現任何矛盾或者失敗，作為審稿專家，就應當察覺到危險信號?！敝芫f，“論文工廠”的文章往往共用一套數據模板，很難逃過人工智能的“火眼金睛”。

  姚紅紅則建議，高校、醫(yī)院作為學術共同體，要加強內部監(jiān)督，對數據量較大的研究，應將原始數據上傳至內部數據庫備案，使用人工智能工具進行預審，精準攔截問題論文。

  “加強非編碼RNA領域有組織科研，推動基礎研究加快向應用研究和技術開發(fā)延伸，把更多論文轉化為原創(chuàng)藥，真正寫在中國大地上，服務人民生命健康?！睆埑接钫f。（記者 陳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