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公司面向貨運企業(yè)銷售行車記錄儀以監(jiān)控司機行為，卻需依靠 400 名巴基斯坦員工審核人工智能生成的監(jiān)測結果
去年夏天，初創(chuàng)企業(yè) Motive Technologies 的一名經理向其駐巴基斯坦的 400 名員工發(fā)送了一條緊急的斯拉克（Slack）消息，內容用全大寫字母標注：“我們出大問題了”。
Motive 主營人工智能驅動的行車記錄儀，貨運企業(yè)可通過該設備監(jiān)控司機，并接收碰撞事故及其他安全問題的預警。然而在去年 8 月，這批行車記錄儀雖捕捉到一系列碰撞事件，客戶卻并未收到任何預警通知。
核心要點
- 行車記錄儀制造商 Motive 雇傭 400 名巴基斯坦員工，負責審核人工智能系統的輸出結果
- 人工標注員漏看了人工智能標記的碰撞事件，導致客戶未收到預警
- 盡管需大量人工介入，Motive 的首次公開募股（IPO）推介仍以人工智能技術為核心亮點
事實上，人工智能系統已檢測到這些碰撞事故，并將相關視頻片段標記出來，交由公司雇傭的約 400 名巴基斯坦員工審核。但這些負責審核的員工，卻未能在海量待查視頻流中發(fā)現這些碰撞事件。
Motive 查明事件原委后進一步深入調查，結果發(fā)現了更多問題。一名經理在《信息報》查閱到的一則斯拉克內部消息中向員工坦言：“我愿坦誠相告 —— 此次問題波及范圍甚廣。我們抽查了兩天的監(jiān)控數據，發(fā)現了更為嚴重的漏洞，大量明確的事故預警都被遺漏了?！?/p>
本周，Motive 即將啟動 IPO 路演，人工智能技術是其推介的核心賣點。如此一來，該公司的數據標注員團隊的工作，便成了 2026 年科技行業(yè)首批 IPO 項目中備受關注的焦點。
Motive 聲稱，人工智能與人工審核相結合的模式，使其系統成為市場上準確率最高的產品，這一優(yōu)勢幫助公司贏得了西方快運等貨運企業(yè)，以及聯邦快遞等物流管理公司在內的大型客戶的合作訂單。Motive 在招股書中表示，這種 “人機協同反饋機制”“確保我們的人工智能系統能夠快速驗證預測結果、修正錯誤，并迅速適配各類極端場景”。
但此次人機協同機制中人工環(huán)節(jié)的失靈，加之公司自身也認為人工智能模型需要人工作為后盾，不禁讓人質疑：Motive 能否持續(xù)穩(wěn)定地提供精準的監(jiān)測結果？
鑒于 IPO 前的靜默期規(guī)定，Motive 拒絕就此置評。
自聊天機器人 ChatGPT 推出以來，人工智能技術實現了跨越式發(fā)展，但行業(yè)內仍有諸多領域需要人工在幕后為備受矚目的人工智能模型提供支持。例如，Scale AI、Surge AI 等企業(yè)聘請的訓練師，致力于讓大型語言模型變得更精準、更貼近人類的表達習慣；自動駕駛公司 Waymo 也曾表示，旗下車輛在遇到復雜路況時，仍需人工操作員遠程協助，“就像答題時打電話求助朋友一樣”。更有甚者，部分企業(yè)被曝存在 “人工冒充人工智能” 的行為，Builder.AI 就是其中一例。
Motive 駐巴基斯坦的數據標注員團隊，其作用顯得尤為關鍵。據該團隊員工透露，人工智能模型標記的每一段待審核視頻片段，都需要人工逐一查看，每名員工每天的審核量最高可達 1000 條。他們的月薪約為 125 美元。
人機協同視頻審核模式
當 Motive 的人工智能行車記錄儀系統檢測到潛在危險狀況時，會跳過人工環(huán)節(jié)，直接向司機發(fā)出預警。而數據標注員的職責，是確保只有經過核實的安全事故預警，才會發(fā)送給客戶公司的車隊管理人員。
Motive 的營銷資料稱，這種人機協同的視頻審核模式是公司的獨家優(yōu)勢，管理層也表示，這一模式助力公司斬獲了不少業(yè)務訂單。公司首席執(zhí)行官兼聯合創(chuàng)始人肖伊布?馬卡尼是一名巴基斯坦裔美國人，曾是風險投資人。他在去年 8 月的一場線上采訪中表示，通過 “實時人工驗證”，可以避免誤報或其他錯誤信息反饋給客戶。他強調：“這套系統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假以時日，我們確實可以剔除人工驗證這一環(huán)節(jié)?！?/p>
未來幾年，Motive 將面臨投資者的盈利壓力。財報顯示，公司在去年前 9 個月的現金消耗高達 7400 萬美元，這筆支出主要用于市場營銷；截至去年年底，公司的債務規(guī)模已超 2.4 億美元。雖然 Motive 在招股書中未披露數據標注業(yè)務的成本，但一位知情人士表示，這部分成本相對較低。按照每名員工月薪 125 美元計算，400 名標注員的年薪總額不足 100 萬美元。
Motive 的競爭對手則表示，他們并不頻繁依賴人工進行驗證。上市公司 Samsara 規(guī)模大于 Motive 且已實現盈利，該公司稱，僅雇傭了 50 名數據標注員，且僅用于一項增值服務 —— 只有在客戶提出特殊需求，要求人工審核所有視頻時才會啟用；此外，標注員還會參與新功能的研發(fā)，例如識別與行人相撞的事故場景。Samsara 公司的工程高管約翰?蘭德直言：“依賴人工審核的模式不具備規(guī)?；瘮U張的潛力?！?/p>
另一家規(guī)模較小的競爭對手 Hivemapper，同樣主營人工智能行車記錄儀，其首席執(zhí)行官兼聯合創(chuàng)始人阿里爾?塞德曼表示，公司在約 18 個月前就已停用人工審核，轉而采用多個不同的人工智能模型交叉核驗監(jiān)測結果。他解釋道：“人工審核員會因工作枯燥乏味而敷衍了事，只是機械地點擊鼠標完成任務，因此容易出錯。我們發(fā)現，如今人工智能模型的準確率已經超過人類。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人工智能完美無缺，但人類同樣也會犯錯?！?/p>
行車記錄儀行業(yè)的興起，源于近十年出臺的一項法規(guī) —— 該法規(guī)要求企業(yè)必須監(jiān)控商業(yè)貨運司機的工作時長。此后，可同時拍攝司機與路況的雙攝記錄儀應運而生，管理人員通過該設備監(jiān)控司機，記錄下的事件畫面還可作為訴訟中的證據。塞德曼指出，這個市場之所以能夠發(fā)展壯大，根源在于貨運企業(yè) “從根本上不信任旗下的司機”，“行業(yè)的一切發(fā)展都源于這種信任缺失”。
Motive 于 2021 年進軍行車記錄儀市場，彼時該領域已聚集了多家先行入局的競爭對手。公司管理層決定在巴基斯坦雇傭全職數據標注員，原因在于 Motive 在當地原本就設有工程師團隊；借助這支標注員隊伍，公司能夠更快地訓練人工智能系統，使其應對攝像頭捕捉到的各類特殊或復雜場景。
對標美國交通法規(guī)開展培訓
如今，Motive 的數據標注員均為全職員工，約占公司總人數的 9%。他們在巴基斯坦的兩大城市 —— 伊斯蘭堡和拉合爾，實行 24 小時輪班制，且全部接受過美國交通法規(guī)的專業(yè)培訓。Motive 的一位前高管表示，正是這一戰(zhàn)略決策，幫助公司在商用車行車記錄儀的銷售市場中成功追趕競爭對手。
據 Motive 內部員工及內部文件透露，其人工智能模型至今仍時常出錯，而標注員則肩負著巨大壓力，必須快速、準確地核驗那些記錄重大事故的視頻片段。例如，系統有時會將紅色標識（如冰雪皇后的品牌標志）誤判為停車標志；還會把司機將物品放在嘴邊的動作，標記為 “吸煙” 行為。這些被誤判的視頻，都需要標注員手動標記為無效預警。
Motive 官網及標注員均表示，人工智能系統平均每標記 100 多起潛在碰撞事件，才會出現 1 起真實事故，海量的待審核數據往往讓標注員不堪重負。
判斷這類視頻的準確性，很大程度上依賴標注員的主觀判斷。去年 8 月，Motive 駐巴基斯坦的一名產品經理在斯拉克消息中告知標注員：如果無法確定視頻畫面中的情況屬于 “碰撞事故” 還是 “險情未遂”，可以 “嘗試開啟視頻聲音”，或觀察 “司機的反應”。該經理在這條被《信息報》獲取的消息中還提到：“司機爆粗口，往往意味著‘出事了’。”
去年 8 月，Motive 的一名經理曾向員工發(fā)出警告：標注員漏看了多起被人工智能標記的卡車碰撞事故，導致客戶未能收到預警。該經理在斯拉克消息中強調：“這些都不屬于極端個例，而是實實在在的重大遺漏?！?/p>
盡管如此，Motive 的這套運作模式還是贏得了不少客戶的青睞。廢物處理與回收企業(yè) Veit 的車隊安全經理喬恩?薩默維爾表示，Motive 的設備幫助公司改善了司機的駕駛行為。過去三年間，這套技術為其車隊節(jié)省了大量時間與成本。他稱，Motive 行車記錄儀的準確率，要高于其試用過的其他競品。薩默維爾評價道：“對于駕駛室內的違規(guī)行為，比如使用手機、未系安全帶等，這套設備的識別準確率相當高。”
他還提到，設備偶爾會出現誤報，但情況都不算嚴重。例如，曾將懸掛的車載電臺麥克風誤判為手機；還有一次，司機穿著與橙色安全帶顏色相近的上衣，導致設備未能識別出司機已系安全帶。
“看似人工智能驅動”
Motive 沖刺上市之際，恰逢眾多科技公司大肆宣揚自身人工智能技術的風口。在其 IPO 招股書中，“人工智能” 一詞被提及超過 200 次，遠超近期同樣打著人工智能旗號上市的 Figma、Reddit 等軟件或互聯網企業(yè)。
Motive 標注員的工作，引發(fā)了企業(yè)家和研究人員的一場爭論：如果所有監(jiān)測結果都需要人工逐一審核，那么這套系統還能算作真正的人工智能嗎？
部分企業(yè)高管給出了否定答案。數據標注初創(chuàng)公司 Labelbox 的首席執(zhí)行官馬努?夏爾馬直言，Motive 的這套系統 “太過陳舊”。他評價道：“其本質是依靠人工實時標記數據，只是為終端用戶營造出一種‘人工智能驅動’的假象?！?/p>
也有觀點認為，這種人機協同機制，是應對行業(yè)現實困境的務實之舉。在硅谷的樂觀敘事之外，一個被忽視的尷尬真相是：當前的人工智能模型仍存在大量漏洞，無法脫離人工獨立運行。為 Motive 這類企業(yè)提供人工標注管理軟件的 Encord 公司，其總裁兼聯合創(chuàng)始人烏爾里克?斯蒂格?漢森表示：“盡管如今的模型已經相當先進，但仍不足以解決各類長尾問題，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p>
Motive 的客戶通常會簽訂為期三年的合同，借助其設備持續(xù)監(jiān)控司機的道路行駛安全。目前，公司正著力爭取更多大型客戶 —— 這類客戶對華爾街投資者而言，意味著更高的價值回報。銷售與市場營銷也是 Motive 增長戰(zhàn)略的核心，招股書顯示，公司每賺取 1 美元營收，就有超過 47 美分投入到獲客營銷中。
激烈的競爭壓力，同樣傳導到了 Motive 的數據標注員身上。據公司經理的斯拉克消息及員工透露，管理層在工作系統中添加了數字橫幅提醒，一旦出現重要潛在客戶的待審核視頻，就會觸發(fā)提醒：“緊急 —— 此為重要測試訂單，務必謹慎處理”。
該經理在消息中還寫道：“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能在短短兩分鐘內就將碰撞事故預警反饋給客戶。如果我們無法趕超這一速度，客戶就會流失，這對我們而言將是巨大損失?！?/p>
他強調：“此事事關重大，不容有任何含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