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西寧5月5日電 題：守護草原上那幸福的笑臉——記陸軍第76集團軍某旅玉樹獨立騎兵連連長東珠青培
王慧、嚴(yán)楚
青海省玉樹州，依舊帶著高原的寒意。海拔四千多米的巴塘草原上，殘雪未融，淺草泛青。這片三江源深處的草原，在春寒中漸漸蘇醒，也見證著高原騎兵日復(fù)一日的堅守。
玉樹獨立騎兵連官兵在巴塘草原深處展開巡邏。圖為連長東珠青培帶隊行進。嚴(yán)楚 攝
天還沒亮透，巴塘鄉(xiāng)鐵力角村背后的山溝里就有了響動——不是風(fēng)的聲音，是鎬頭刨進凍土的悶響，還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口號。
記者走近一看，原來是十幾名官兵正弓著腰，把一段被雪水沖陷的路基，用鍬鎬一點一點地填平。
領(lǐng)頭的那個人面色黝黑，頭發(fā)有些微卷，袖子卷到肘彎，每一鎬下去，額頭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叫東珠青培，是陸軍第76集團軍某旅玉樹獨立騎兵連連長。
“路通了，牧民的心就暖了，草原的日子才會越過越好?！?/p>
巴塘草原深處的山溝里，散落著幾十戶牧民。十幾年前，這里只有一條被牦牛踩出的羊腸小道，夏泥濘、冬冰封，出行極不方便。
2010年，玉樹發(fā)生7.1級地震，搶險的隊伍往草原深處趕，路不通，車進不去，藥品和帳篷全靠肩扛手提。參與救援的騎兵連官兵望著廢墟里等待救援的牧民發(fā)了急，老連長王育龍咬緊了牙：“這條路，非得修出來不可?！?/p>
第一鎬凍土，是王育龍帶著官兵們刨下去的。從那以后，修路、護路就成了連隊的一根“接力棒”。一茬茬官兵接續(xù)扛起這份責(zé)任。王育龍之后，“接力棒”交到第二任連長、“全國民族團結(jié)進步模范個人”尼都塔生肩上，他一米一米往山溝里推，把道路向草原深處延伸。再后來，鐵鍬和鎬頭遞到了東珠青培手里。
“路通了，牧民的心就暖了，草原的日子才會越過越好?！边@是東珠青培常掛在嘴邊、落在行動中的心里話。
一年深秋，一場夜雨突如其來，剛修整好的路基被沖垮半邊。天剛蒙蒙亮，戰(zhàn)士們便自發(fā)扛上鍬鎬鉆進山溝。凍土堅硬如石，東珠青培率先揮鎬，一鎬下去，虎口被震得發(fā)麻，地面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緊工具繼續(xù)埋頭苦干。
不遠處，一位牧民騎著馬路過，看到官兵們忙碌的身影?？斓秸纾@位牧民再次折返，馬背上馱著兩壺滾燙的酥油茶，親手遞到官兵們手中。
捧著溫?zé)岬乃钟筒瑁馑查g涌上心頭，東珠青培忽然想起了爺爺。他的爺爺是玉樹獨立騎兵連的一名老兵，平日里很少提及軍旅往事，可每當(dāng)喝罷青稞酒，總會瞇著眼念叨：“我們當(dāng)兵守草原，大家過得好不好，看牧民的笑臉就知道了。”
此刻，眼前的牧民沒有過多言語，臉上卻洋溢著淳樸真摯的笑容。這份不加掩飾的笑意，正是爺爺口中最實在的答案，也讓東珠青培更加堅定了守護草原、服務(wù)牧民的初心。
玉樹獨立騎兵連連長東珠青培前往藏區(qū)牧民家中探望。嚴(yán)楚 攝
自此以后，每年駐訓(xùn)、壓馬的間隙，騎兵連官兵都會自發(fā)拿起修路工具，利用休息時間平整路面、拓寬道路，把對牧民的守護，一點點融進這條草原路上。
去年，當(dāng)平整的道路修通至草原二號溝那天，鐵力角村老牧民土多才仁的家中，爐火燒得正旺。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老人連忙起身整理好潔白的哈達，村里的孩子們歡笑著奔向路口，迎接日夜?fàn)繏焖麄兊尿T兵連官兵。
草原上的牧民們給這條路取了一個溫暖的名字——“金珠瑪米路”。在藏語里，“金珠瑪米”是解放軍的意思。
一條路，十六年，三代官兵。這條砂石路，把一個連隊和一方牧民連成了一家人。路越修越長，草原上牧民們的笑容，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暖。
“讓好事就像蒲公英，飛進每頂帳篷”
在玉樹州結(jié)古街道的扎曲河上，有一座彩虹橋，橋身被漆成七種顏色，是當(dāng)?shù)氐牡貥?biāo)。
東珠青培是土生土長的藏族人，常為牧民辦實事、解難題。時間久了，當(dāng)?shù)啬撩褚卜Q他為“彩虹橋連長”。牧民說，彩虹橋連接著扎曲河兩岸，他則連接著部隊和老百姓。
當(dāng)上連長后，東珠青培做的第一件事，是騎著馬把連隊周邊幾十公里范圍內(nèi)的牧戶挨個走了一遍。每到一戶，他就盤腿坐在牛糞爐子邊，用藏語和老鄉(xiāng)拉家常。誰家老人該拿藥了，誰家圍欄該修了，誰家孩子考上了縣里的學(xué)校，他心里都記著。
前不久，玉樹一名出生僅5天的早產(chǎn)兒扎西久杰病危。小家伙只有1.59公斤重，各項機能極弱，急需輸血救治?？捎捎谘吞厥?，加之高原血源本就緊張，孩子的父母陷入深深的絕望。
危急關(guān)頭，醫(yī)院向連隊求援，東珠青培帶著十幾名官兵連夜趕到。逐一篩查后，幸有一名戰(zhàn)士的血型成功匹配。鮮紅的血液緩緩流入幼小的身體，扎西久杰蒼白的小臉上，終于有了一抹血色。
這種軍民血脈相連的溫情，體現(xiàn)在危急時刻的挺身而出里，也體現(xiàn)在日常點滴的暖心守護中。
七十多歲的旦增大爺想念在外求學(xué)的孫子，但牧場信號不好。東珠青培巡線時知曉了此事，就幫著大爺拿著手機滿山坡找信號，最終在一處背風(fēng)坡找到了一格信號。他用石塊壘起平臺，立了根木桿做標(biāo)記，給老人搭了個簡易的 “親情信號站”。當(dāng)屏幕上孫子的臉逐漸變得清晰，老人激動得直掉眼淚。
平日里，東珠青培總能留心牧民的難處，用一件件小事溫暖著草原家家戶戶。
東珠青培的馬褡褳里常年裝著識字卡片和圖畫書。巡至牧點，只要時間允許，他便教孩子們認(rèn)字，給他們講故事。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孩子記住了他的馬蹄聲——馬蹄聲一響，“上課鈴”就響了。
玉樹獨立騎兵連在巴塘草原展開課目訓(xùn)練。圖為連長東珠青培組織官兵進行乘馬劈刺課目練習(xí)。肖博文 攝
“讓好事就像蒲公英，飛進每頂帳篷?！边B隊的“馬背宣講隊”，便是這蒲公英的種子——藏漢雙語的政策、防疫知識、生態(tài)保護，隨著馬蹄聲，一次次落進帳篷里。
有人問他，這么多年圖個啥。他說：“牦牛低頭是為了吃草，人低頭干活是為了安心，看見這些笑臉，就覺得值了?！?/p>
草原上的風(fēng)，吹過一年又一年。風(fēng)里有馬蹄聲，有笑聲，還有老阿媽念著“金珠瑪米”的呢喃聲。
“草原在哪，笑臉就在哪；笑臉在哪，我們就守在哪。”
連隊門口“高原民族團結(jié)模范連”九個金黃色大字在雪山的映襯下熠熠生輝?！败娒耵~水情，團結(jié)一家親”“親人子弟兵，攜手建家園”……連隊的榮譽室內(nèi)，一面面群眾送來的錦旗訴說著連隊官兵與藏族同胞的深厚情誼。
三十多平方米的房間，掛著三十三面錦旗。東珠青培不用抬頭看，每一面掛在哪、哪一年得的，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2015年那面錦旗，送旗的老阿媽手凍得通紅，硬是在連隊等了他一個鐘頭親手交到他手上；2018年那面錦旗，右下角蹭了一點泥印，那是牧民連夜騎馬趕來時，沾上的巴塘草原的土；2021年那面錦旗上，藏漢雙語的“謝謝”兩個字，是老支書索南一筆一劃親手寫上的。
除了錦旗上的文字，情誼還寫在更廣闊的地方。官兵們擔(dān)負起周邊三十八平方公里草原的生態(tài)保護職責(zé)，訓(xùn)練間隙撿拾垃圾、宣講環(huán)保知識，救治受傷的白唇鹿和狼。
牧民拉毛說：“看到官兵們這么愛護草原，我們也跟著學(xué)?！边B隊還與學(xué)校組織國防教育共建，常態(tài)化慰問敬老院，協(xié)同保護紅色遺址……
玉樹獨立騎兵連在巴塘草原展開課目訓(xùn)練。圖為訓(xùn)練間隙，連長東珠青培（左二）與戰(zhàn)友談心。嚴(yán)楚 攝
“草原在哪，笑臉就在哪；笑臉在哪，我們就守在哪?！边B隊里老班長常說的這句話，東珠青培入伍后就刻在了心里?？伤嬲x懂它，是從2010年那個冬天開始的。
那一年，玉樹地震。東珠青培還在讀高中，房子晃起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后來他看到，道路崩塌后，是穿迷彩服的人冒著余震縱馬挺進災(zāi)區(qū)，第一時間傳回機場跑道的消息，為空中救援搶出通道。
震后的那個冬天，他又看見那些穿迷彩服的人把飼料送進失去牲畜的牧戶家里，用帳篷和牛糞爐子搭起一個又一個臨時的家。一位被救出的老阿媽說：“天塌下來的時候，金珠瑪米的脊梁，就是我們的天?！?/p>
那句話，東珠青培記了十幾年。多年后他穿上同樣的軍裝，對這句話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說，脊梁不僅是頂天用的，更是彎腰用的——彎下腰，才能把牧民的事一件一件撿起來。
窗外，巴塘草原的風(fēng)掠過馬場，軍馬揚起鬃毛。
東珠青培夾了夾馬肚，向草原深處走去。馬蹄聲由近及遠，牧民帳篷里探出幾張笑臉，朝他的方向望了望。
玉樹獨立騎兵連官兵在巴塘草原深處展開巡邏。圖為連長東珠青培帶隊行進。嚴(yán)楚 攝
七十七年了，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馬換了一匹又一匹?？捎行〇|西從來沒變過——馬蹄踩在哪片草原，根就扎在哪片草原；牧民的笑臉在哪兒，心就守在哪兒。
東珠青培說，爺爺那輩人守的是草原，我們這輩人守的也是草原。說到底，守住了這些笑臉，就守住了草原。